悦子

神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

执法者#0

第零个镜头:鲍曼
如果说约翰是巨人,那么鲍曼则是踩在这个巨人头上的巨人。
鲍曼六岁开始接触计算机语言,十二岁之前就把全世界几乎全部的计算机编程领域的大奖包揽。在他八岁第一次参加全国编程大赛时,他差点迷迷糊糊地被人送回家。原来大家见他年幼,都以为他是拿了别人的参赛证过来瞎胡闹的。而最终的结果是,他毫不费力地取得了第一名,并且解题速度远快于排名紧随其后的选手。那是他第一次崭露头角。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他是不是成天坐在电脑前写代码。小小的鲍曼盯着镜头认真地说:"不,我会把更多的时间花在阅读上。"在记者的百般恳求下,鲍曼的父母同意让记者拍摄了几张鲍曼书房与卧室的照片。满满的,全是书。被问及最近在看什么书的时候,鲍曼吃力地举起一本厚厚的书,说就是它——那是《资本论》。是的,鲍曼是个天才。十五岁时,一家电视台对他做了一次专访。鲍曼在其中谈到了不少有关自己的事情。
"我选择计算机领域来发展,并不是因为我只会编写高效简洁的算法。而是因为,在我看来,计算机领域将会是今后人类发展的最前沿。我希望我走得足够快,能够赶上时代发展的脚步。事实上,我的确已经赶上了,在某些领域,我可以说我正在引领未来。
"很多人会疑惑,为什么作为一个程序员,需要那么疯狂地阅读。首先,我觉得并不疯狂,我阅读一本书的速度很快很快,而且大部分一遍就能熟记。至于为什么,我讲不清。我不懂得'理解'这个单词的意义,因为在我看来,读了就代表懂了,懂了就代表可以应用了,很简单的事情。不过我承认,这的确很气人,是不是?其次就是,算法服务于社会,不能够更好地了解这个社会,就不能够编写这个社会需要的程序。乔布斯说过:消费者永远不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直到你把它摆在他们面前。在我看来,这就是说要努力挖掘人们的隐含需求,然后把它呈现出来。大量阅读就是能够带来这个好处,或者说便捷。最后就是,多读书,就能少求人。我喜欢独立解决问题。而且,我觉得对我而言,独立解决可能更快、更好。
"关于未来我的发展方向,我暂时需要保密。不公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觉得那个想法还不够成熟,还需要不少契机。如果非要拿已知的某个词来形容我现在的努力方向,那么最接近的一个词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发展了很久,但是我可以断言,现在的人工智能都是垃圾、废品。这些机器都只是愚蠢的数学家,对于社会、人类等等全无概念。发展人工智能的第一步不是喂给这些机器海量的数据,不是用概率来近似模拟。发展人工智能,首先需要让它同时有抽象思维能力和具象思维能力。让它了解它自己。
"也许目前的计算机语言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如果有必要的话,应该要创造一门新的编程语言。不过,这可能必须建立在某种从未出现的硬件之上。
"现在的人工智能最大的错误在于,把它造得越来越像人。这很有可能会招致消费者的反感,不,甚至是厌恶。机器永远只能是机器,人永远得是人。人需要操控机器,人和机器必须分别开。除非,我是说除非,除非人和机器分属于两个世界,类似于天堂与地狱这样的两个世界,哈哈。"
十八岁那年,鲍曼收到了一封将影响他整个一生的信件。寄信人是一位大学教授,约翰。鲍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几十篇曾经看过的出于此人笔下的论文。这是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异想天开但是富于创造力,鲍曼想。信件中果然不乏神神叨叨的词汇,诸如"另一个世界","零时空","存在","虚无",但是有一些字眼吸引了鲍曼的注意力,"这种材料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极端活跃性,它总是能够自发地产生电流,这些电流很杂乱,但是稍有常识的人就可以从电流的分析图表中看出,这是一种类似于二进制的代码!这种材料可能会'沟通'!......鉴于阁下对计算机语言学的研究精深,特邀请阁下前来与我共同研究。不甚感激!"
如此,鲍曼踏上了研究这种新型材料的漫漫征途。他先是和约翰一起在巴黎研究,随着自巴黎兴起的反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研究工作变得更加艰难(讽刺的是,反互联网浪潮正是依靠互联网而得以兴起的)。他们不得已搬到了科研环境较差,但是政治环境较为平和的维也纳进行研究。在这段时间,又有另外四人参与了此项科研任务,分别是海德(材料物理学家)、吴狄(量子物理学家)、卡尔(数学家)、布尔曼(工程设计巨匠)。此时,距离鲍曼收到那封信,已经过去了三年。再过一年,约翰就将离世。他生前与鲍曼有过一次极长的谈话,甚至比他们第一次见面交谈更久。而约翰将这次谈话的很多内容,记在了日记本中。
"这个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也是个小小的天才。我的一生所有发现的意义都远不及这次所发现的材料,我不知如何称呼它。鲍曼叫它'神的嫁衣',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得很。这样称呼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对它太不了解了,努力了三年,不过是做到了能够让它在'事件析出仪'上得以现形。它太美了,不可方物!这让我怀疑它到底是否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但我们也许需要三十年,才能做到去触碰它、利用它。鲍曼说他已经读懂了神之嫁衣的语言,他说那就是一堆狗屁不通的玩意。他就是这么直接,但我们笑完以后就只能悲痛了。实质性的进展来的太过缓慢。
"我自知命不久矣,所以和鲍曼谈了不少终极的问题。我问他如果真的能够将神之嫁衣利用起来,他会用他来做什么。他的答案使我很震惊,他说希望用神之嫁衣将政治这种产物赶出历史舞台,他希望神之嫁衣真正作为神,来领导人类前进。当然,这只是他的孩子话,我不必当真。但是从交谈的角度来讲,我自然应该顺着他的意思来试图打消他的这种听起来还是比较幼稚的想法。我说人类社会不仅仅只是数字构成的,机器只能读懂数据,机器不懂得人类社会,甚至根本意识不到所谓人类的概念,在这样的情况下,机器如果领导人类发展文明,那就是把人类变成机器啊。道德怎么办?道德不是游戏规则,无论写的多么详细都无法解决许多问题。况且神之嫁衣的隐形能力一旦将来在社会上公布,必定会有很多科学家也希望参与研究,我们现在不过是迫于环境而不得已这样子隐瞒,公开之后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个天才想办法封闭'事件之门'呢。
"他第一次长久地沉默,以他的聪明,不至于不知道如何回答。在我看来,他的样子更像是在做什么抉择。天哪,不知为什么,我害怕他沉思的样子。然后,他突然问我是否相信因果。我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得分情况,有的事情的确是有因有果,但是更多情况下,因果是复杂纠缠的,甚至哪怕一件事情,都能涉及一大片人群。他让我举个例子,我说比如自杀。一个人如果选择自杀,那么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可能极为复杂,他死亡的推手可能有很多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鲍曼摇摇头说他坚信一定有一个推手对这个人的自杀产生了最直接的影响。数据可以分析,他说。我再一次反驳,毕竟自杀牵扯的不再是法律、正义,自杀更是道德拷问,没有机器可以做到拷问一个人的道德并且还能获得完全正确的答案。鲍曼忽然直视着我,他说可以利用神之嫁衣的那种活跃态来制造计算机,并且在其模拟环境中建立虚拟人格,基于此人的活动数据,可以不断地逼近这个人的真正人格。神之嫁衣拥有神的思想能力!他像是发起神经了一样。不过我挺喜欢他的这个状态,那简直和我一样神神叨叨!好吧,我被他说服了。他希望研发的东西,科学性堪比福尔摩斯,而看透一个人的能力又远胜于释迦牟尼。虽然这个梦想目前遥不可及,但也不无可能嘛!接着,他继续滔滔不绝地大谈因果,说的确很多事情原因复杂,如果想要解开这些事情,就像解开戈迪亚斯的绳结一样困难。但是有些事情,很容易分清因果。比如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一切就很清楚了。我问他,如果是被指使去杀人呢。他说,这就属于特殊情况,不过使用神的思想,自然有方法辨清是非。他微笑了。
"谁赋予了你杀人的权利呢,我继续问。现在想来我的这个问题有很大的毛病。因为即使要杀,也不是鲍曼在杀人,而是利用神之嫁衣所做的发明在杀人。鲍曼指了指天,说是上天赋予的权利。我笑坏了,我知道他是个无神论者,鲍曼也笑了。他最终说他也就是想想。
"当然,作为我自己,我希望能够使用神之嫁衣来拓展已知空间,把人类送到神之嫁衣所在的世界,去那里生活。这可能要三百年才能实现吧。吴狄说事件之外的时间是静止的,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我的神神叨叨的直觉告诉我,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事件之门是谁为我们开启的呢?为什么要开启,还是说完全是偶然的?还有很多谜题值得探讨啊。最重要的还是要把神之嫁衣的性质尽快研究透彻,不然实际应用从何谈起啊?明天又将是辛苦而使人难忘的一天吧,或许。我怎么似乎闻到了战争的气息啊,唉,又神神叨叨了。"
约翰死后,鲍曼成了整个研究小组的领导。在智商上碾压另外四个人的鲍曼,在思想上同样碾压。很快,另外四人几乎全部被鲍曼的那种气质与能力迷住了。虽然术业有专攻,不过鲍曼的一些话语总是在不时地启示他们,使得每个人的研究更进一个层次。世界大战正在进入焦灼时期,他们的研究却是遍地开花,首先是已经能够对神之嫁衣进行实际操作了,甚至找到了方法对其进行加工处理,其次是海德在充分考量神之嫁衣的各项性质之后,建立了神之嫁衣的使用准则,最后是布尔曼,他利用神之嫁衣重现了世人渴望已久的浸入式网络浏览仪——Matrix——这都归因于神之嫁衣对生物的亲和性和其本身的活跃态。
在另外四人利用'事件析出仪'对神之嫁衣进行奋力研究时,鲍曼则是整日整夜地坐在电脑前冥思苦想着一套算法——因果算法。如何规定事件范围?如何保证准确性?还有简洁的问题,怎么个简洁法?他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问题,以至于最终想到解决方法的他几乎疯狂地跳了起来。以前,他只会浅浅地微笑一下。
鲍曼,把自己的人格上传了。
他用的即是Matrix,不过,人格上传的过程中会不会有误差呢?鲍曼也有疑虑,于是,他在那片人格土壤里埋下了一颗反思的种子。这颗种子很别致,鲍曼花了三天才写出了它的程序。
一切都顺风顺水,大战结束了,世界分为六大联邦,维也纳不知划归给谁了。经济渐渐复苏,百业待兴。鲍曼申请注册了一个公司品牌,名叫EXECUTOR。在现实世界里,这家公司的确很奇怪,没有任何厂房,只是招收任何员工,公司只有五名理事,或者称为法人,分别是:鲍曼、海德、吴狄、卡尔、布尔曼。一切的生产加工都在那个事件之外的零时空内进行,鲍曼很满意。
布尔曼按照鲍曼的指示设计了整个零时空内的布局,布尔曼有时想,明明需要通过显微镜进行操作的这些物体,其进入人类物理世界实际所占的空间怎么会那么大呢?同时,他设计了其中的加工机器以及整个流水线,并不费力。
卡尔写了一大批数学函数以供鲍曼使用,他不知道鲍曼要做什么,不过这些逻辑函数写得他很头疼,事件的改变会导致函数本身变形分化,那些三位函数图像里陡峭的山峰和低陷的深谷都让他大费脑筋。
很快,除了鲍曼,大家都无所事事了。他们四人成天讨论着这些发明的应用前景。他们老了,七十岁了,但此刻却比任何一个社会上的年轻人都有活力,有激情。大战之后,迷惘的一代再一次出现。
鲍曼究竟在做什么,他们四人一无所知。他们看着鲍曼一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操控着显微镜,观察那个世界,忽而又坐在电脑前,不断地敲击键盘。叫他他也不答应。
一个秋日的傍晚,夕阳的余光仿佛美好的颜料洒在每个人脸上。鲍曼走出实验室,和他的四个老朋友打招呼。他背对着夕阳,四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但那一刻将永远印刻在他们脑中,直至他们死亡的那一刻。
鲍曼完全浸润于夕阳的光辉之中,接着,他倒在地上,再也未能起来。
他留下了一封信件:
"诸位同仁,我不知道以死亡来要挟你们是否合理,但我已经将一辈子太多的精力耗费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诸位能听完我的告解,并在之后,替我践行我的梦想。
"我对一切计算机语言都感兴趣,但我在面对神之嫁衣时,忽然意识到,一切人类现存的计算机语言都是成篇的废话,其话语冗余量巨大,纵然是我曾经以为的那些我写下的简洁代码,依旧冗余。很大的累赘在于计算机本身是死的。我打个比方,你跟一个白痴解释勾股定理,与跟一个拥有数学底子的人解释,理解的速度肯定完全不一样。以往的任何硬件打造的就是白痴,非得字斟句酌地把一切都跟计算机讲明白,计算机才知道怎么做。而神之嫁衣则完全不同,神之嫁衣是会思考的硬件,我之前以为它的电流数据只是乱码,但是,我之后的研究表明,这些电流数据是它们对于外界刺激的反应。对于这样的天才硬件,我也只是个平凡的人。相信你们都能回忆起使用Matrix浏览网络的快感,没错,那是神之嫁衣给予的糖果,很甜很甜。以前我戏弄那些愚蠢的硬件,但现在,我必须和神之嫁衣平起平坐。我耗费了十年时间才编写出一整套与之适应的编程语言。太困难了!
"但是,完成这些工作之后,我究竟该如何应用它呢?
"诸位,我设计了EXECUTOR,或者,称之为执法者。一个使用因果定律来裁定正义的上帝。其内核,我实在无力编写,所以只好出了个馊主意,把我的整个人格上传给内核。这个上传过程我很难形容,但是神之嫁衣仿佛读懂了我的脑电波,直接就那样去做了。这真的很神奇,很诡异!
"而我不得不承认,为了验证因果定律算法的正确性,在战时,我进行了实验。我杀死了三十二个人,分别使用了间接杀害、直接杀害、陷阱设计等等等等。因果定律算法都导出了我是凶手的结论。我再一次表示歉意,并非出于自我安慰,但的确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曾经杀人的罪犯。至此,软件方面已经没有多少问题。为了防止算法被篡改或者盗窃,我设计了'盒子',你们并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只需要知道,它能够极大地保护因果算法,'盒子'被破坏的话,一切都会消失。
"请在十年后向世人公布这项成果,零时空内的工厂需要十年时间做好准备。我并没有离开各位,我的精神依旧活在内核之中,虽然,在事件之外。
"我做这件事情的目的都被约翰记在了日记里,你们自然可以翻阅查看。老头子记录了很多过去快乐的时光,值得回忆。
"下面,我就要向各位提出诚恳的请求了,请务必答应。第一,公司业务可以发展,但绝不能牵涉到神之嫁衣。我知道这相当于浪费了诸位的整个生命,但是,希望看完老约翰的日记后,你们能够理解。第二,在十年之后,社会将会产生巨大变革,我已经预测到神之嫁衣将给地球文明带来的巨大冲击,这需要缓冲。但是,十年之后,诸位所要做的事情,仅仅是开一场声势浩大的产品发布会,租一个场地招收一批话务员即可。我已经开放了程序的一个接口,可以接收来自物理世界的数据。第三,十年之后,诸位想与我重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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